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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杜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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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7-13 02:35: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扬之水 于 2018-7-13 10:50 编辑

                【琴心诗话】(七)         李杜之交
         天宝四载(公元744年)初夏,在洛阳发生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件大事,就是李白和杜甫这两个笑傲诗歌顶峰的伟大诗人平生第一次相遇了,也是他们一生的唯一一次相遇。闻一多说,这两个伟大诗人的相遇,应该敲“三通鼓再敲三通锣”。
    这一年,李白刚被唐玄宗赐金放还,正意兴阑珊地在洛阳游逛。而杜甫也正在洛阳,于是两人偶然的相遇成为了后世文人不断研究和歌咏的话题。时年李白四十三岁,杜甫三十一岁,一个意气风发,一个满怀失望。杜甫对李白敬仰已久,李白也早听人说过杜甫的才华,彼此神教已久,终于能够相见,这自然是很高兴的事。于是两人相约同游梁宋之地(今河南省开封市、商丘市一带)。这年秋天,李杜同到鲁郡,正巧又遇到另一个正在到处闲逛的有名诗人高适,三人相约拜访名山大川,求仙访道、炼丹问卜。一年之后,也许杜甫觉得整天这样做一些无聊的事实在没什么意思,就在兖州与李白拜别,独自上长安去了。不久,高适也拜别李白,继续到其它地方玩去了。只留下可怜的李白独自一个人继续求他的仙、访他的道。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李杜之交。然而事情还没有完,之后杜甫在饱经忧患的人生经历中,一厢情愿地陆续写过十二首怀念李白的诗歌,对李白充满无尽的思念和牵挂。而李白也算够意思,前后写过三首关于杜甫的诗歌,也表达了对杜甫的情怀。后代文人视李杜之交为美谈。
    历史永远只是简要地记录了这件事件,没有对两人的的交往细节做过描写,更不要说对两人的这段交往时彼此的心理变化有所交代。然而我们还是可以从他们的诗歌中看出个端倪来。
                   饭颗山头逢杜甫,顶戴笠子日卓午。
                   借问别来太瘦生,总为从前作诗苦。
    这是李白写给杜甫的叫《戏赠杜甫》的诗。大意是说在饭颗山头日头正午时候遇见了戴着斗笠的杜甫。哎呀!子美你怎么这么瘦呢,难道是写诗写得很辛苦的原因?
    杜甫不是说“李白斗酒诗百篇”吗?这是对李白的才情充满无限的敬佩。而李白笑杜甫写诗时的苦吟。虽为戏作,但可以看出两人初次相见不久后,彼此关系的亲密关系。
    要知道当时的李白声名如日中天,才冠天下。杜甫比李白小十二岁,虽早有名气,但比起李白的盛名自然是不如。所以,此时的后生杜甫对李白的崇拜和前辈李白对杜甫的调侃两者不相称的态度是可以理解的。他们之间除了谈论诗词谈论仙道之外,还会谈论什么呢?愚以为,在之后两人游山玩水的一年多时间里,他们一定会谈到求取功名的话题。杜甫年轻,秉承老杜家的祖训,一定要努力求取功名来恢复祖父杜审言的光荣。而李白呢,刚刚在长安混得很不顺,三年供奉翰林,结果是“赐金放还”,自己的一腔热血换来个心灰意冷。他知道长安朝堂的污浊,肯定会劝杜甫别去趟那趟浑水。此时的两人,心志不同,对世事的看法肯定不同。玩了一年后,杜甫就写了一首叫《赠李白》的诗。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
                  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这首诗是杜甫在山东与李白一起求仙访道时写给李白的诗。诗的大意是说我们两个人就像天空被风吹动的蓬草一样飘忽不定,天天炼丹求仙到底还是没有用,真是愧对葛洪了。一天到晚除了炼丹之外就是喝酒唱歌,白白地空度时光。我们这样飞扬跋扈地过日子、逞英雄到底是为什么呢?
   很显然,一年的热情过后,杜甫感觉到自己不能再和李白混了,否则自己的功名何处得来呢?于是两人就分道扬镳。
   分手时,李白也回赠一首给杜甫,就是《鲁郡东石门送杜二甫》,这首诗是这样写的:
                         醉别复几日,登临遍池台。
                         何时石门路,重有金樽开。
                         秋波落泗水,海色明徂徕。
                         飞蓬各自远,且尽手中杯。
    从这首诗当中,我们可以看出,李白对杜甫的离开充满留恋和不舍之情,同时也表达了因杜甫的离去而内心充满惆怅之情。
    对于这次两人的相会相交的看法,历代文人更多的是歌颂他们之间的友情,这固然是不错的。但我们也可以看的很清楚,此时他们之间在心性上是不同的。
    伟大的灵魂,伟大的情怀不能狭隘地从单一事件中去评判,况且那时两人年龄、经历、对世事的感受是不相同的。而应该从更长远的时间上去考察他们对彼此的情感是否“恒久远”。他们后来没有再没有相见,但他们的情感却在彼此的思念与牵挂当中体现了出来。
   对于杜甫的怀念,我们可以从李白的另一首当中体会出来。
                           沙丘城下寄杜甫
                        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
                        城边有古树,日夕连秋声
                        鲁酒不可醉,齐歌空复情。
                        思君若汶水,浩荡寄南征。
    这首思念杜甫的诗大意是说我来到沙丘城为着什么呢?在夕阳之下,城边古树充满萧瑟。你不在,我喝酒不醉,高歌空有情。我的思念之情就像汶水一样长绵不觉浩浩荡荡地流向你所在的南边。
    像李白那样眼高于天的人能有几个人值得他这么情深?子美应该感到欣慰了!
    分手之后,杜甫对李白的思念同样感人至深,有时还超越了思念的范畴,融入了对李白的牵挂和理解。
                        春日忆李白
                     白也诗无敌,飘然思不群。
                     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
                     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何时一樽酒,重与细论文。

    这首是公元746年(唐玄宗天宝五年)或747年(天宝六年)春杜甫居长安时所作。开头四句,一气贯注,抒写对李白诗才的热烈赞美。首句称赞他的诗冠绝当代。第二句是对上句的说明,是说他之所以“诗无敌”,就在于他思想情趣,卓异不凡,因而写出的诗,出尘拔俗,无人可比。接着赞美李白的诗像庾信那样清新,像鲍照那样俊逸。庾信、鲍照都是南北朝时的著名诗人。这四句,笔力峻拔,热情洋溢,首联的“也”、“然”两个语助词,既加强了赞美的语气,又加重了“诗无敌”、“思不群”的分量。后四句先借两个地点的景色来衬托思念李白的情感。“渭北”是当时杜甫所在地,“江东”是当时李白游逛之地,对李白的思念跨越了千里。最后两句表达了再与李白相会,一起喝酒、谈诗(不再炼丹求道)的愿望。
    杜甫对李白的思念,体现了对李白遭遇不幸的充分理解和认识。李白后来莫名其妙地因永王李粼的反叛而遭受流放夜郎之罪。对此杜甫有着明确的认知,《梦李白二首》体现了这点。
                        其一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江南瘴疠地,逐客无消息。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恐非平生魂,路远不可测。魂来枫林青,魂返关塞黑。君今在罗网,何以有羽翼。
       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水深波浪阔,无使蛟龙得。
                        其二
       浮云终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频梦君,情亲见君意。告归常局促,苦道来不易。
       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孰云网恢恢,将老身反累。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这两首诗写得非常情深,写法一样,都是借助梦境来表达对李白的思念、担忧和牵挂之情。要知道李白因为参与了永王李粼的叛乱而获罪,在这样的情况下杜甫敢于明确写出对李白的情感是要冒很大的风险的。杜甫了解李白的情怀,李白会参加永王李粼的军队一定是认为永王的军队当初借口是要去评定安史之乱的,一个天真的诗人出于对大唐王朝风雨飘摇江山的担忧而重新出山(当时李白隐居庐山,永王多次派人去请李白,说是要去平叛,才重新燃起李白曾经有过的报国雄心)。另一首《天末怀李白》对此事表达的更明显。
                     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
                     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
    在这首诗中,杜甫直接说李白获罪是“冤”,是“魑魅”(恶鬼,指邪恶势力、坏人)害的,并且说李白到汨罗江边去写诗给屈原,与屈原一样是“冤”的。把李白与屈原相提并论,这说明什么,说明杜甫充分了解李白一定是受永王李粼的蛊惑才会遭此大难。这是对朝廷判罪不公的大胆抗议,需要何等的勇气。这首诗写于乾元二年(公元759年),当时杜甫刚刚得罪唐肃宗而被贬官到秦州。这是怎样的情怀,不是真正的知音,不是伟大的灵魂何能如此?
    纵观两人的赠诗,我们大致可以推断出两人交往的心路历程。杜甫对李白,一开始是充满敬仰之情,交往一年后,由于两人当时心性不同而离别。后来诗人经历了诸多苦难,在报国无门的情况下充分理解了当年李白在长安时所感受到的失意,开始对李白充满怀念和理解。而李白一开始似乎是一个“长辈”对有才华的年轻人的情感,到后来相处一年之后,对杜甫了解的更多了,于是情感在加深。杜甫离开之后,李白偶尔也会思念杜甫。所以杜甫的关于李白的诗有十几首,而李白写的关于杜甫的诗只有三首,数量上虽不对等,但是两个伟大诗人的情感却是真挚感人的。他们之间的交往是伟大的灵魂之交,是知音之交,当为后世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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