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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王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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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 王 梦
                                                            沈石溪
      全世界的狼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性:在严寒的冬天集合成群,平时则单身独处。眼下正是桃红柳绿的春天,在中国西南部的日曲卡雪山的狼群,正化整为零,散落在雪山脚下浩翰的尕玛儿草原上。
  在草原东北端一个臭水塘边,有块扇形岩石,岩石背后从中午起就卧着一匹名叫紫岚的母狼。它快要分娩了,正沉浸在一种即将做母亲的幸福和神秘感中。它渴望能在这儿捕猎到前来饮水的小动物,自从它怀孕后,身子一天天变得沉重,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追捕猎物了。饥肠辘辘的紫岚想念它死去的伴侣大公狼黑桑。要是它还活着该有多好,黑桑很体贴它,在它分娩的时刻,一定会忠实地守护着它。唉,可惜啊!紫岚悲哀地叹息一声。
  天渐渐黑了,紫岚仍一无所获,它不得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自己栖身的石洞去。
  躺在洞里,它无法入睡,强烈的饥饿感折磨着它。要是仅仅为了自己,它还能忍受。但腹中的小狼崽也饿得一阵阵躁动,紫岚心疼极了。它用前爪摸摸自己的乳房,干瘪瘪的,这样下去,它怎么能哺养好自己的宝贝呢?它还要继承大公狼黑桑的遗愿,把小狼崽培养成地位显赫的狼王。黑桑为了当狼王,苦心磨炼了两年,可惜它死于非命,它是死不瞑目啊。紫岚决定,无论今后道路多么坎坷,也一定要实现黑桑的狼王梦。
  小狼崽在腹中剧烈地躁动,紫岚感觉到离分娩不远了,它多么渴望能逮到一头马鹿,痛饮一顿,让干瘪的乳房丰满起来,让自己有足够的体力把小宝贝平安地生下来。突然,它的脑子一亮,它要铤而走险,去郎帕察的养鹿场拖一头马鹿来充饥。
  拖一头马鹿谈何容易!养鹿场有持枪的猎手严密看守,还有一条和狼差不多凶猛的大白狗防卫,狼一般是不敢轻易去的。可是,一种强烈的母爱、一种要培育新狼王的理想、一种无法抑制的饥饿感激励着它去冒险。
  凭着它的智慧,紫岚冒险成功了,它叼着一头小鹿向石洞奔跑。跑了一阵,它累得气喘吁吁,小鹿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紫岚决定就地喝干鹿血。它停下来,麻利地咬断小鹿的喉管,顿时一股滚烫的血液使它感到无比惬意,干瘪的乳房似乎立刻丰满起来,它拼命地吸吮着。突然,前方黑黝黝的草丛里蹿出一条大白狗。紫岚一惊,没想到养鹿场的大白狗会一路嗅着气味跟踪而来,远处还传来猎人的吆喝声。紫岚赶紧重新叼起小鹿,扭头奔逃,大白狗紧随其后。
  紫岚撒开四蹄一路狂奔,快到石洞时,它忽然一转身,拐进了古河道。
  它不想让大白狗发现自己将要分娩的石洞。紫岚跑啊跑,最后累得精疲力尽。它停下来,准备和讨厌的大白狗拼杀。它们互相撕咬了一个回合后,大白狗显然不是紫岚的对手,但紫岚毕竟快要临产了,行动不方便,大白狗只有以死相拼,它汪汪地狂叫着,期待着主人来增援。

  紫岚不顾一切地扑向大白狗,尖尖的狼嘴使劲朝大白狗的喉管咬去,大白狗绝望地反抗着,两条后腿在紫岚腹部猛地蹬了一下,恰恰蹬在紫岚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紫岚像被高压电流击中似的一阵疼痛,它浑身痉挛,惨叫一声从大白狗身上翻落下来,在地上打滚。
  大白狗懵懵懂懂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它还以为狡猾的狼又在耍什么诡计呢。它不敢贸然上前,只是后退几步,紧盯着紫岚。
  紫岚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它忍住剧疼蹲在砂砾上,竭力撑直前肢,挺起胸脯,睁大眼睛。它的小狼崽不早不晚,恰在此时出生了!紫岚忍住剧疼,把小狼崽藏在腹下,装出很凶的样子,朝紧张的大白狗威风凛凛地大吼一声——“欧”,吓得大白狗夹着尾巴逃走了。
  紫岚刚生完五只小狼崽,古河道上狂风骤起,电闪雷鸣。小狼崽还没有能力抵抗这暴风雨,紫岚必须把它们叼回洞去,它一次只能叼走一只。它顾不得其余狼崽的惊慌尖叫,叼起一只没命地向石洞跑。它来不及喘气,又接着跑回来叼第二只。当它叼第三只狼崽时,大雨劈头盖脑地降下来。它顾不得自己虚弱的身子,像接力赛似的,在雨中来回奔跑着,又叼回一只狼崽。
  当它叼最后一只狼崽时,古河道里响起山洪暴发的轰鸣声。洪水把紫岚冲进河里,它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才爬上岸。当它累瘫在石洞洞口前时,才发现最后一只小狼崽已经死了。紫岚十分伤心,它想,还剩下的四只狼崽中,谁能成为未来的狼王呢?
  四只狼崽中三公一母,我们姑且一一给它们起个名字,以便识别。长子一身黑毛,称它黑仔;次子毛色有蓝有黑,叫它蓝魂儿;最小的公狼崽毛色一半是黑色,一半是黄褐色,称它双毛儿,唯一的一只母狼崽长着一身紫毛,就叫它媚媚。
  紫岚最偏爱黑仔,因为它长得最像黑桑,黑仔长大一定会像黑桑那样健壮、勇敢、聪明。紫岚把全部的母爱倾注在黑仔身上,它要把黑仔培养成新狼王。每次哺乳,它总是先让黑仔吃饱,然后才轮到蓝魂儿、双毛和媚媚。
  双毛和媚媚似乎已习惯了母亲的偏心,但蓝魂儿却有股桀骜不驯的劲头。每当它看到黑仔优先独享母乳时,脸上便露出极端嫉恨的表情。要不是紫岚一门心思把黑仔培育成“超狼”,它会很欣赏蓝魂儿的叛逆性格的,野心勃勃才是狼的本色。但为了黑仔能当狼王,它只能用严厉的眼神来束缚和扼杀蓝魂儿的天性。
  这天,黑仔和蓝魂儿终于暴发了冲突。当紫岚从草原上逮回一只草兔时,四只小狼崽饿极了,一起朝它扑去。按惯例,黑仔先吃奶,其余的都在一边等着。
  但当黑仔刚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态钻到紫岚怀里,蓝魂儿怒吼一声猛扑过来,一下把黑仔撞倒,张口叼住了丰满的乳房。
  紫岚犹豫了,它不知该不该把蓝魂儿蹬开,就在这时,黑仔从地上爬起来,困惑地看着正在吃奶的蓝魂儿,它突然明白了,是蓝魂儿侵犯了它的特权,困惑的目光立刻变得凶狠起来。它仰天长啸一声,那叫声混杂着悲愤、激动和嗜血的野性。它伸开稚嫩的狼爪,扑向蓝魂儿,它打败了蓝魂儿。
  紫岚心里一阵欣喜,它从黑仔身上看到黑桑顽强的斗志。太好了,黑仔!
  今天你能从蓝魂儿嘴里夺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乳汁,明天你就能从狼王洛戛手里夺取王位!
  狼崽们断奶了。
  黑仔在紫岚的精心哺育下,才半岁多就长得健壮结实,足足比蓝魂儿、双毛和媚媚高出半个肩胛,乍一看,像匹半大公狼了。而且黑仔的胆魄也是超群的,它敢在紫岚外出猎食时,独自到山林里闯荡。尽管黑仔还太小,紫岚不放心它独自外出,但一想到日后黑仔能成为狼王,心里就很兴奋。每次外出,它都观察好四周,看看有没有虎、豹、野猪等猛兽的踪迹。石洞很隐蔽,也很安全,它这才放下心,但它却忽视了来自天空的威胁。
  厄运从天而降。
  一只空中霸王大金雕趁它外出时,叼走了正在草地上玩耍的黑仔。可惜黑仔的牙还没有长硬,顷刻间便葬身雕腹。
  当紫岚发现草地上残留的凌乱雕毛和斑斑狼血时,做母亲的心破碎了,它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天空去报仇。
  黑仔死了,紫岚只好用蓝魂儿来顶替它实现狼王梦。
  秋天过去了,寒风又吹过日曲卡雪山。蛇、熊等动物冬眠了,鹿群和羊群也躲藏起来,狼觅食越来越困难了。为了生存,散居在草原四周的野狼又集合起来,形成一个强大的狼群,以应付寒冬。
  紫岚带着蓝魂儿、双毛和媚媚赶到狼群聚集的地点。狼王洛戛正神气地主持认亲仪式,洛戛和它忠实的助手大公狼古古让十几只狼崽依次来嗅闻自己的体味。轮到蓝魂儿时,洛戛的眼里闪过一道凶光,它仿佛从蓝魂儿身上看到了黑桑的影子。它没像对待其它狼崽那样舔蓝魂儿的额头,而是举起前爪粗暴地将它推开。黑桑曾经是洛戛强有力的竞争者,它恨黑桑的后代。
  狼群中最活跃的是幼狼,它们快活地生活在大家庭中,在抢食物时彼此互相撕咬。有一次,蓝魂儿和一匹比它大的小公狼黄犊争抢一只牛腰,蓝魂儿打不过比它高大的黄犊,求救的眼光投向紫岚。紫岚并不理会,它要让蓝魂儿懂得弱肉强食的原则。
  蓝魂儿没有吃到牛腰,心中十分委屈,但它把怒火藏在心里。第二天下午,它又和黄犊为争半块羊胎撕咬起来。蓝魂儿凶狠地扑向黄犊,强壮的黄犊一口咬下蓝魂儿脊背上的一块肉,狼毛飞旋,狼血漫流。蓝魂儿毫不示弱,它忍住痛,反身咬下黄犊的尾巴,“咔嚓”一声,黄犊又咬掉蓝魂儿的右耳朵。蓝魂儿满脸流血,神情极其可怕,但它决不罢休,仍向黄犊龇牙咧嘴冲过来。黄犊害怕了,转身落荒而逃。
  蓝魂儿得意地吞下半块羊胎。紫岚很满意它的行动,又奖给它半条羊腿。
  大雪一场接着一场,日曲卡雪山白雪皑皑。食物越来越少,生存越来越艰难。但蓝魂儿却在饥寒交迫中愈长愈大,它全身狼毛稠密闪亮,身体发育得格外强壮,一双贪婪的眼睛里闪着凶残的冷光,它的个头差不多到成年大公狼的眉际了。要不是它少了一只右耳朵,算得上完美无缺了。
  狼群猎食时,蓝魂儿开始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有一次,饿极了的狼群去袭击冬眠的黑熊,蓝魂儿冒着危险,冲进熊洞,对准熊的鼻子就是狠狠的一口。
  狗熊被惊醒了,愤怒地咆哮起来,蓝魂儿把熊引出洞,狼群一起进攻,大狗熊终于败在狼群手下。狼群欢呼着胜利,大口撕咬着猎物。蓝魂儿的超群胆量赢得了众狼的尊敬,连狼王洛戛也不得不对这条半大公狼刮目相看。紫岚更是高兴,实现狼王梦已为时不远了。
  然而,想不到的事又发生了。蓝魂儿在狩猎中不幸踩上了猎人埋藏的猎夹。它拼命地用爪子抓刨夹在腰间的铁夹子,然而无济于事。蓝魂儿发出凄厉的嗥叫,紫岚不顾一切地扑到铁夹上,用狼牙狠狠地咬,最后,两只牙齿咬断了,嘴里鲜血直流,但仍不停嘴地啃咬铁夹子。眼看着猎人就要从山谷那边过来了,紫岚不愿蓝魂儿死在猎人的枪口下,它狠狠心一口咬断蓝魂儿的喉管,又拼命咬断它的腰肢,然后无比悲哀地拖着断成两段的蓝魂儿的尸体,踉踉跄跄地逃回深山。
  现在,只能轮到最后一只公狼双毛来实现黑桑的梦想了。
  当紫岚把视线集中到双毛身上时,不由得一阵伤感。双毛从小营养不良,长得过于瘦弱,但最难容忍的是,它性格温驯,从来不跟别的狼抗争,那怕别的狼咬了它一口,它也默默忍受,没有一点狼的气质。双毛总是逆来顺受,因为长期不受重视,养成了它十足的奴性。
  紫岚看到双毛体格单薄和性格温顺的双重缺陷,决定重新塑造双毛。
  春天来了,紫岚又带着双毛、媚媚开始单独生活。它给双毛吃最好的食物,教它撕咬格斗的种种技巧。经过半年的精心驯养,双毛长得壮实些了,捕食技艺也越来越好了,双毛长成了一匹挺帅气的大公狼。紫岚以为过去在双毛身上显露出来的身体和精神上的缺陷该消失了,该让双毛到狼群中显显身手了。
  到了冬天,散居的狼群又聚集到了一起。紫岚很快发现自己大半年的心血全白费了,双毛身体和精神的缺陷根本就没消失。
  虽然它已长成一条健壮的公狼,但遇到同龄公狼,仍然胆怯地龟缩在一边,对狼王洛戛更是一副低眉顺眼的奴才相。紫岚好几次在它屁股上又撕又咬,但双毛似乎已甘心情愿做一匹狼群中地位最低下的平庸草狼,拣食别人吃剩的肉末骨碴,以此度日。
  好一个窝囊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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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儒 发表于 2018-7-13 1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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