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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风词话》况周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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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2 21:33: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蕙风词话·卷一 况周颐
○词非诗馀
沈约《宋书》曰:「吴歌杂曲,始皆徒歌。既而被之弦管。又有因弦管金石作歌以被之。」按前一法即虞廷依永之遗,后一法当起于周末宋玉《对楚王问》。首言客有歌于郢中者,下云其为《阳阿》、《薤露》,其为《阳春》、《白雪》,皆曲名。是先有曲而后有歌也。填词家自度曲,率意为长短句,而后协之以律,此前一法也。前人本有此调,后人按腔填词,此后一法也。沿流溯源,与休文之说相应。歌曲之作,若枝叶始敷。乃至于词,则芳华益茂。词之为道,智者之事。酌剂乎阴阳,陶写乎性情。自有元音,上通雅乐。别黑白而定一尊,亘古今而不敝矣。唐宋以还,大雅鸿达,笃好而专精之,谓之词学。独造之诣,非有所附丽,若为骈枝也。曲士以诗馀名词,岂通论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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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3:59 | 显示全部楼层
○词非诗之剩义
诗馀之「馀」,作赢馀之「馀」解。唐人朝成一诗,夕付管弦,往往声希节促,则加入和声。凡和声皆以实字填之,遂成为词。词之情文节奏,并皆有馀于诗,故曰「诗馀」。世俗之说,若以词为诗之剩义,则误解此馀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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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4:12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词有三要
作词有三要,曰重、拙、大。南渡诸贤不可及处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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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4:25 | 显示全部楼层
○词重在气格
重者,沉著之谓。在气格,不在字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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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4:37 | 显示全部楼层
○宋清人拙处不可及
半塘云:「宋人拙处不可及,国初诸老拙处亦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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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4:49 | 显示全部楼层
○词外求词
词中求词,不如词外求词。词外求词之道,一曰多读书,二曰谨避俗。俗者,词之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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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5:02 | 显示全部楼层
○无词境即无词心
填词要天资,要学力。平日之阅历,目前之境界,亦与有关系。无词境,即无词心。矫揉而缰为之,非合作也。境之穷达,天也,无可如何者也。雅俗,人也,可择而处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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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5:14 | 显示全部楼层
○词忌刻意为曲折
词笔固不宜直率,尤切忌刻意为曲折。以曲折药直率,即已落下乘。昔贤朴厚醇至之作,由性情学养中出,何至蹈直率之失。若错认真率为直率,则尤大不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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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5:27 | 显示全部楼层
○词忌有字处为曲折
词能直,固大佳。顾所谓直,诚至不易。不能直,分也。当于无字处为曲折,切忌有字处为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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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5:38 | 显示全部楼层
○词中转折宜圆
词中转折宜圆。笔圆,下乘也。意圆,中乘也。神圆,上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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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5:49 | 显示全部楼层
○词不嫌方
词不嫌方。能圆,见学力。能方,见天分。但须一落笔圆,通首皆圆。一落笔方,通首皆方。圆中不见方,易。方中不见圆,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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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6:03 | 显示全部楼层
○词不宜过经意
词过经意,其蔽也斧琢。过不经意,其蔽也褦襶。不经意而经意,易。经意而不经意,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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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6:17 | 显示全部楼层
○词宜恰到好处
「恰到好处,恰够消息。毋不及,毋太过。」半塘老人论词之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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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6:28 | 显示全部楼层
○词不宜琢率
词太做,嫌琢。太不做,嫌率。欲求恰如分际,此中消息,正复难言。但看梦窗何尝琢,稼轩何尝率,可以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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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6:42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字是词骨
真字是词骨。情真、景真,所作为佳,且易脱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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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6:53 | 显示全部楼层
○词宜不纤
词人愁而愈工。真正作手,不愁亦工,不俗故也。不俗之道,第一不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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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7:05 | 显示全部楼层
○词忌一矜字
作词最忌一「矜」字。矜之在迹者,吾庶几免矣。其在神者,容犹在所难免。兹事未遽自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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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7:18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词浅亦非疵
凡人学词,功候有浅深,即浅亦非疵,功力未到而已。不安于浅而致饰焉,不恤颦眉、龋齿,楚楚作态,乃是大疵,最宜切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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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7:30 | 显示全部楼层
○填词须先求凝重
填词先求凝重。凝重中有神韵,去成就不远矣。所谓神韵,即事外远致也。即神韵未佳而过存之,其足为疵病者亦仅,盖气格较胜矣。若从轻倩入手,至于有神韵,亦自成就,特降于出自凝重者一格。若并无神韵而过存之,则不为疵病者亦仅矣。或中年以后,读书多,学力日进,所作渐近凝重,犹不免时露轻倩本色,则凡轻倩处,即是伤格处,即为疵病矣。天分聪明人最宜学凝重一路,却最易趋轻倩一路。苦于不自知,又无师友指导之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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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7:42 | 显示全部楼层
○学词须按程式
词学程式,先求妥帖、停匀,再求和雅、深[此深字只是不浅之谓。]秀,乃至精稳、沈著。精稳则能品矣。沈著更进于能品矣。精稳之稳,与妥帖迥乎不同。沈著尤难于精稳。平昔求词词外,于性情得所养,于书卷观其通。优而游之,餍而饫之,积而流焉。所谓满心而发,肆口而成,掷地作金石声矣。情真理足,笔力能包举之。纯任自然,不假锤炼,则沈著二字之诠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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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7:53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词要意不晦语不琢
初学作词,只能道第一义,后渐深入。意不晦,语不琢,始称合作。至不求深而自深,信手拈来,令人神味俱厚。规模两宋,庶乎近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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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8: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可作寒酸语
寒酸语不可作,即愁苦之音,亦以华贵书之。饮水词人所以为重光后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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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8:18 | 显示全部楼层
○选句要自然
填词之难,造句要自然,又要未经前人说过。自唐五代已还,名作如林,那有天然好语,留待我辈驱遣必欲得之,其道有二。曰性灵流露,曰书卷酝酿。性灵关天分,书卷关学力。学力果充,虽天分少逊,必有资深逢源之一日。书卷不负人也。中年以后天分便不可恃。苟无学力,日见其衰退而已。江淹才尽,岂真梦中人索还囊锦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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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8:30 | 显示全部楼层
○词不能谐俗
读前人雅词数百阕,令充积吾胸臆,先入而为主。吾性情为词所陶冶,与无情世事,日背道而驰。其蔽也,不能谐俗,与物忤。自知受病之源,不能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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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8:47 | 显示全部楼层
○读词之法
读词之法,取前人名句意境绝佳者,将此意境缔构于吾想望中。然后澄思渺虑,以吾身入乎其中而涵泳玩索之。吾性灵与相浃而俱化,乃真实为吾有而外物不能夺。三十年前,以此法为日课,养成不入时之性情,不遑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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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9: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述所历词境
人静帘垂。灯昏香直。窗外芙蓉残叶飒飒作秋声,与砌虫相和答。据梧暝坐,湛怀息机。每一念起,辄设理想排遣之。乃至万缘俱寂,吾心忽莹然开朗如满月,肌骨清凉,不知斯世何世也。斯时若有无端哀怨枨触于万不得已;即而察之,一切境象全失,唯有小窗虚幌、笔床砚匣,一一在吾目前。此词境也。三十年前,或月一至焉。今不可复得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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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9:12 | 显示全部楼层
○以吾言写吾心
吾听风雨,吾览江山,常觉风雨江山外有万不得已者在。此万不得已者,即词心也。而能以吾言写吾心,即吾词也。此万不得已者,由吾心酝酿而出,即吾词之真也,非可彊为,亦无庸彊求。视吾心之酝酿何如耳。吾心为主。吾心为主,而书卷其辅也。书卷多,吾言尤易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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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9:24 | 显示全部楼层
○词有不尽之妙
吾苍茫独立于寂寞无人之区,忽有匪夷所思之一念,自沉冥杳霭中来,吾于是乎有词,洎吾词成,则于顷者之一念若相属若不相属也。而此一念,方绵邈引演于吾词之外,而吾词不能殚陈,斯为不尽之妙。非有意为是不尽,如书家所云无垂不缩,无往不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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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39:34 | 显示全部楼层
○词之风度
问:填词如何乃有风度。答:由养出,非由学出。问:如何乃为有养。答:自善葆吾本有之清气始。问:清气如何善葆。答:花中疏梅、文杏。亦复托根尘世,甚且断井、颓垣,乃至摧残为红雨,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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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0-1-2 21:40:05 | 显示全部楼层
○作词成就不易
作词至于成就,良非易言。即成就之中,亦犹有辨。其或绝少襟抱,无当高格,而又自满足,不善变。不知门径之非,何论堂奥。然而从事于斯,历年多,功候到,成就其所成就,不得谓非专家。凡成就者,非必较优于未成就者。若纳兰容若,未成就者也,年龄限之矣。若厉太鸿,何止成就而已,且浙派之先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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